《银翼杀手2049》:共同体的人论基础

《银翼杀手》改编自菲利普·迪克的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虽然电影采用了小说的整体设定,但与小说还是大有不同,可以说自有思路。《银翼杀手2》则没有小说基础,完全是编导自创。在电影1和2之间,有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当然,看第一部的人都会问“人究竟是什么”,但第二部把这个思路进一步扩展了。

故事发生在发生过核大战的地球,当时人类已经掌握了在其他星球建立定居点的技术。母球环境已毁,食品安全、生育、健康都是大问题,可以想见,有权有钱人都已经早早移民去地外定居点了,剩下的是无力出走的人。定居点一定是供不应求,第二部中华莱士说已经有九个地外定居点,而第一部和第二部前的短片都表示,地外世界也发生了战争。这当然合乎人类秉性,有人的地方必定有战争,并且人类一定不吸取教训。

就这个设定而言,地外世界清洁、干净,成功人士的去处,有一切人类正常的活动,包括战争。在这些地外世界,可以观察到人类共同体的表层活动,光鲜、繁荣,属于上层建筑,而已经半毁的地球,则是个基底,灰暗,但真实。这个基底不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而是“人性”的设定。

在根本上,人是怎样的?这决定了共同体的组建和运行方式。

一、自我保存

生化人起义,源于战斗中的哗变。短片表示,在地外世界的战争中,人类双方都使用生化人作战。生化人战士终于发现,打来打去是同类相残,而人类乐得甩手享受生活。当然,究竟“同类”的意识在先,还是因为战场上的发现才萌发了“同类”意识,我们不知道。总之,在战争的过程中,某一刻,生化人突然觉醒,有了共同体意识,不再为人类卖命,而是要保存自己。第一部中,罗伊率众回地球,也是想要寻找延长生命的方法;第二部中提到的大起义也是如此。

这个逻辑,是现代政治的原初设计之一。

托马斯·霍布斯在饱受内乱之苦后,设计出一个“利维坦”。通过他的机械论哲学层层推演,论证一种人人彼此为敌的“自然状态”,然后,处在自然状态中的人出于理性,为了自我保存之故,决定一同放弃暴力,将权力交给一位主权者,进入一个政治共同体。

霍布斯举出的人的“自然权利”即“每一个人按照自己所愿意的方式运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的天性——也就是保全自己的生命——的自由。”按霍布斯所说,自我保存是人的自然权利,每个人,如果有希望获得和平,则追求和平,否则,诉诸战争以实现自我保存。这是他所说的“第一条自然法”。“第二条自然法”,如果别人也愿意,一个人为了和平的缘故可以放弃自己的权利。因此,人虑及自然状态下无休止的相杀,出于理性,一同放弃权利,进入政治国家。

按照这个标准,如果生化人有了自我保存的意识,他们就有了进入人类共同体的资格,或者,他们可以自成一个共同体;否则,他们就理所当然地发动战争。这也就是两部《银翼杀手》中都提到的生化人反抗军和反抗活动的来源。

因此,理所当然,人类的对策是,完全消灭生化人,禁止再生产。同样,在短片《2036》中,华莱士能够重启生化人项目,前提是他取消了生化人的自我保存意识,新型号的生化人会在人类的命令下自残甚至自杀。于是,生化人失去了对人类发动战争的能力,也就失去结成共同体的能力,人类安全了。

二、怜悯

上学期我们读书会,读《利维坦》。当霍布斯摆开他那钟表式的推理时,我的同事和朋友黄涛博士总是显得不那么满足,似乎要再挖出点什么来。他时常提起卢梭,对于“人类只有自我保存”表示某种不高兴。在《戏剧、审美与共同体——卢梭和席勒什么政治理论初探》中,他细致地梳理了卢梭的《论戏剧书》和席勒的《美育书简》,指出有另一种政治设计,乃是基于不一样的人论。

卢梭反对伏尔泰一众“启蒙哲人”以理性设计政治的企图,认为如日内瓦这样的良好政制,乃是来自于传统的道德风尚。启蒙哲人认为戏剧能够激起人们对灾难的恐惧,具有政治教化意义,而卢梭则反对这种霍布斯式的设计,认为在自然状态下支配人的情感不是恐惧,而是怜悯。是怜悯使人为人,并使人达成公意、结成共同体。

在《银翼杀手》中,用来分辨人类与生化人的“移情”测试,实际上是在测验对象是否表现出怜悯之情。这个测试的情节来自小说。在小说中,具有终极冲击力的一个测试问题,是询问对象对于一个“由人皮制成的箱子”的感受。也就是说,生化人与人类的区别,在于人类有怜悯之情,而生化人没有(或者较少、不稳定、不真实)。生化人发展出自我保存意识引发了战争危险,对人类而言,其无怜悯则加重了这种危险,因此生化人就成了“非人”和“他者”,得当场格杀之。不过,影片情节的发展也正在怜悯情感上构成突破。

《银翼杀手》末了,追捕生化人的德卡德发现自己完全不是对手,在恐惧中四处逃窜,就在即将坠楼的一刻,罗伊出手相救,随即令人忧伤地死去。有人评论说,《银翼杀手》的剧情,就是一个相向的交错:那“非人”看起来越来越有人性,而原本的人却日渐迷茫,不知自己缘何为人。所以,在《银翼杀手》中,罗伊以自我保存开始,以怜悯结束。第二部则接续了这个怜悯的线索。在短片《2048》中,生化人萨柏之所以被人发现,是因为他出手拯救一对落在坏人手里的母女。相反,华莱士则表现得毫无怜悯,他杀死生化人之前的眼泪,反而表现了他的无情。

到这里,我们可以隐约看见两种人论的交锋:人类一方坚持“自我保存”为第一自然法,甚至在某些时候需要有意压制怜悯心;生化人虽然也为了自我保存而战,但却日益显露出怜悯的情感。在这个设定下,在影片中,生化人显然更令人同情,观众的“移情作用”将怜悯之情引向生化人一方。

三、位格关系

不过,《银翼杀手2》并未停留于此,而是启动了一个更宏大的主题。

第一部末了,德卡德与瑞秋相爱、出逃。第二部的爆炸点在于,他们居然生了一个孩子。警长立刻本能地反应:这事不能被大众知道。因为,在此之前,无论如何,即便生化人表现出怜悯,他们总归是人工制造的产品,他们身体上的某处带着产品编号,他们没有父母,也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如果生化人能够自然繁殖,这将极大地动摇人类与生化人的界限。

因此,第二部引入了一种新的人论:位格关系。一个婴孩,意味着一个三方关系:父亲、母亲和儿女。影片中,德卡德与瑞秋的爱情令人动容,于是,就构成了一整套极为亲密的关系:父母深深地相爱,他们也爱自己的孩子,甚至牺牲自己(瑞秋受产难之苦、付出了生命,德卡德为了母女的安全主动与之分离)。

在完整的位格关系面前,单单的怜悯之情就显得单薄了。

在第二部中,我们在虚拟的角色Joi和杀手K之间也看到了怜悯。一个是完全虚拟的角色,一个是被设定为无自我保存意识的生化人(甚至没有名字,Joi给他起的名字“Joe”透着一股浓浓的虚拟气)。他们之间有怜悯,但没有位格关系。如此,怜悯也不足以作为身份和共同体的基础。

我觉得,从一个特定的角度看,可以说《银翼杀手2》更忠于迪克的小说,因为这部电影充分抓住了小说中制造的一波波情感冲击。

K的转变,来自于对自身位格关系的理解/误解。起初,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记忆是被植入的,因而对此不以为意,他也从未期待和设想过进入一种位格性的关系(比方与女警长)。随着调查的进展,他了解到自己的记忆是真实的(事实上,却不是他自己的),以为自己是德卡德和瑞秋的孩子。这引发了一个巨大的情感冲击。一个被剥夺了自我保存意识的生化人,在位格性关系的冲击下,萌发了深深的人性——我是受生的,而非被造的!最后,他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那个奇迹之子,还是个生化人。尽管如此,他已经萌发的人性令他作出了最具人性的“舍己”的行动。

最后,K促成了母女相会,躺倒在地,雪花纷纷洒洒落下,他几乎摆出了一个耶稣的造型:父啊,请接受我的灵魂。

四、约伯

约伯记的主题,多有人认为是“义人为何受苦”,但细细揣摩,另有深意。

在圣经中,“义人”的称谓不仅是指此人道德高尚、行为纯全,而是另有一层表达此人与上帝关系密切的意思,义人往往“与神同行”。撒旦试验约伯,也是对上帝的挑战,指约伯与上帝的关系是由一些次要的、物质性的事物堆积而成,上帝则指出他与约伯之间有某种深入的位格性关系。于是,上帝许可撒旦剥除一切“非位格性”关系的因素,而约伯依然认定,没有那些东西,他与上帝之间的关系仍是正常的。

当一切物质都被剥除,我们如何确认自己的身份?尤其是一种能作为共同体基础的身份?如果我们失去了财产、健康,失去空气、水、食物,失去一切动物伙伴,如果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人造的、电子的,我们还是原来的人类吗?

三友跑来安慰约伯,发现约伯的存在本身极大地挑战了他们的机械式世界观:善恶各有报应。于是他们只能尴尬地反过来想要说服约伯,把约伯塞进那套机械式的图景中去:你落到如此田地,一定是犯罪的缘故。三友看到约伯是恐惧的,因为如果约伯可以如此,他们自己的安全感也就靠不住了。然而,约伯倔强地坚持,他所认识的那位上帝,比这套机械原理更多,而他的盼望,就存在那更多的一点之中。最后,上帝向约伯显现,并没有解答问题,而是,上帝的出现本身,就足以令约伯释怀,因为上帝亲自确证了他与约伯的位格性关系。

五、人子啊,你往何处去?

《银翼杀手》确实在追问,人何以为人,人何以作为一个共同体生活。

资本主义造成了产品的极大丰富,资本要求产品找到消费者,那一切花花绿绿的产品,堆叠起来,塑造了消费者。资本要求人被打散,又要求人被聚集。原子式的个人无力抵抗资本,人接受了产品的定义,也就是接受了资本的定义;被资本定义的人,再出发进行生产和消费,如此往复、膨胀。资本对人的定义,掩盖了浮华之下的统治和剥削。

但丁在《神曲》中描绘了自己从地狱上升到天堂的旅程,并非依赖基督的救赎,而是靠着人类理性和情感的炼净,最终进入一个地上乐园。从中世纪到现代,人类貌似走着但丁指出的道路,那一个个人好像断了线的珠串散落,孤零零地在大地上游荡,盼望着进入一个地上乐园。然而,人们找到的是一个生产和消费的乐园。只是,人天然需要进入共同体,生产和消费也需要共同体。这个共同体,不再以上帝与人的位格性关系为基础。人们费劲心力,编制线索,试图把散落珠子再串起来——一根自我保存,一根怜悯。然而,最后的最后,少了那神圣的位格相交、奥秘的和谐,那珠串总是不甚妥帖,即便装饰了许多色带彩灯。

位格相交,产生记忆,好像灵魂深处的火花。即便K的记忆是植入的,那真实的位格关系所留下的痕迹,依然能够令他向往一个更美的家乡。人之所以为人,因为人究竟有尊严,这尊严是从与上帝的关系而来。

机械图景下的共同体,寒冷,令人战栗。添上怜悯,尚可互相取暖,留住一些温情。建立在此之上的共同体,毕竟还是被权力和资本统制。如果资本控制了生命的生产,也必定把生命当作产品消费。在生命的生产和消费中,那掌握了权力和资本的人,就觉得自己好像上帝。其余的人,日渐虚拟。

所以,你的生命,究竟有哪一部分是真的呢?

2017-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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