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神圣情感

耶稣说:“你们必须重生!”


重生,意味着圣灵在罪人里面做了奥秘的工作,使罪人的生命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或更新,这种转变或更新的力度如此之大,以至于被称为“新的生命”。这也就意味着,罪人原来那堕落的性情发生了全面、彻底的改变。“你们死在过犯罪恶之中,他叫你们活过来。”(弗2:1)


这样,罪人那堕落的意志、理性和情感得到了更新,获得了行真正之善的能力。这个被圣灵重生的人,现在能够运用更新了的意志投靠神、抵挡诱惑,能够运用更新了的理性明白神的话,能够运用更新了的情感爱神、爱人。这个新造的人,从里到外、焕然一新,显现出“丰盛”的生命。如彼得所言:“他已将又宝贵、又极大的应许赐给我们,叫我们既脱离世上从情欲来的败坏,就得与神的性情有份”(彼后1:4)。接着,彼得开列了一长串清单:信心,德行,知识,节制,忍耐,虔敬,爱弟兄的心,爱众人的心。彼得描述的正是罪人重生之后所获得的那“有份于神的性情”的表现,从信心开始,加上知识,美德,最后是爱。
爱意味着,其中包含了强烈的情感。


彼得如此说,有很好的理由。


按照他的同侪约翰的记录,耶稣被钉十字架后,(似乎)彼得带领着门徒回到了故事开始的地方,加利利的海边。然后,他们在那里遇见了复活后的主。也正是在那里,耶稣三次问彼得:“你爱我吗?”


耶稣没有再问彼得“你说我是谁”,让他作一个认信的宣告,尽管这个宣告十分重要。而上一次如此宣告后,彼得马上表现出他其实还不完全明白。在加利利的海边,我们看到的是,耶稣指向了彼得的情感:“你爱我吗?”彼得回答了三次“是的”,耶稣重复了三遍:“你喂养我的羊”。耶稣没有说:“西门彼得实习传道,请你按照限定性原则牧养和治理教会”(这当然是完全正确的),而是用了一种隐喻的、带有强烈画面感的、几乎是戏剧式的表达:“你喂养我的羊”。耶稣向彼得显示了他对羊群的关心、对羊群归属的确认,以及对彼得将来工作的示范性引导。即便不推测那三次重复是否意在处理彼得三次否认主的情感创伤,耶稣用以强调的方式也足以引起我们的注意,因为他明显且深沉地指向了门徒的情感。


从“你爱我吗”到“你喂养我的羊”,为我们指明了一种基督教独有的情感:它是日常的,却在日常中透露出崇高、指向永恒,它触及人的心灵深处,一边安慰、一边激励。


我相信,彼得后来在书信中解释“我们有份于神的性情”,清单从信心开始、以爱结束,与耶稣对他的直接牧养有极大的联系。


现代人的情感,受到了塑造。


这个问题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在资本和国家的夹击下,人的情感已经“不由自主”,而是遭到诸多引导、塑造乃至操控,呈现为一种双重的失序。


一方面,是“日常情感”的生成机制。人的日常生活被消费品充满,如今每个人都佩戴了信息监控、广告投放、商品消费一体机,在娱乐中消费,在消费中娱乐,日益丧失日常生活的意义。在这背后,有一种“消费性”的情感被不断塑造、激发和维持。


另一方面,则是“崇高情感”的生成机制。多少作为对“消费日常”的反动,人们也努力地为自己制造崇高感,将自己投入到某种“伟大的事业”中并乐意“为此牺牲”,似乎如此能够克服那失去意义、“无聊”、“烦闷”的日常。然而不幸的是,这并没有带来日常的恢复,反而是崇高的消解。往往在烟花过后,留下一地纸壳、一片硝烟。这个情感过程也在不断发生。


当然,现代人的情感生活相当复杂,两种不断被塑造、生成的情感可能以奇异的方式交织。在失去意义的日常中,人们会尝试制造崇高,比如把商人的事迹说得跟战争英雄一样,比如制造专属的消费节日;在始终面临衰退危险的革命中,人们也会尝试制造某种日常性,比如尽力保持“不断革命”的特色,比如不断重复某些充满“大词”的话语。然而,看起来这两边殊途同归,往往将人当作手段而非目的,并不能重建美好的情感。


基督教在现代世界,自然无法脱离被塑造的情感之影响。


新教从起初就与一种偏理性、重外部性因素的趋势有关联,尽管,改教家和清教徒的灵修都十分有力。从对现代世界的观察来看,基督新教重视命题式的教义,对于“情感”如何因信仰而恢复、更新、重建,着力不多。相反,基督徒的情感往往未经反思地被其他力量暗中影响。在信徒个人和教会集体中,消费性的情感和革命性的情感绝不少见。


现代的基督徒传福音时,一边可能倾向于传递一套教义,尤其将之呈现为一套“符合理性”的命题,不断地尝试“说服”;另一边则可能倾向于传递一套设计好的情绪,不断地尝试“操纵”。如此,那原本活泼、强健的“被圣灵更新的敬虔情感”就显得日益稀少。在匿名的网络世界中传播的基督教信息,看起来离圣经所说的“美好”就更远。一个网上人可能满口是正确的道理,或者充满崇高的情绪,却显得张牙舞爪、面目可憎(或许在网下又是另一副面孔),令人完全丧失与他成为朋友的兴趣。


好吧,本文其实是一篇书评。这本书是安•福斯坎普的《一千次感谢》。之所以在上文要罗嗦那么多,是希望向各位解释推荐的理由。


现代灵修作品可能陷入这世界的危险,一边说着属灵词汇,一边挑动人的情感,或走向消费性、或走向革命性。《一千次感谢》绝不是这样的书籍。本书对于基督徒重建圣经所说的神圣情感极有益处。作者在这本书中向我们呈现的,是基督教伟大灵修传统的传递。从诗篇,保罗到奥古斯丁,经过中世纪,多马•肯培,到加尔文,劳伦斯弟兄,清教徒,以及历代圣徒留下的众多诗歌,这个美好的传统不断延续,那就是:在基督里,日常与崇高达成了完美的统一。


本书从一个伟大的主题开始,即:人为何在世受苦。在此世,人人受苦,无力躲避,“日常”始终有一个走向衰败的可能。作者在书的开头描述自己的生活也是如此,妹妹的意外离世,父母的衰颓,她自己的烦乱生活,低落、枯干。这是我们都经历、能够想象的日常。
当我们从一个圣经反复提到的主题开始起步,总是会有美好的收获。


作者通过研读圣经,发现了“感恩”的奥秘:感恩是必不可少的(33页),感恩是建立信心的基础(154页)。在朋友的建议下,她开始用纸笔写下清单,为神所赐的美好事物感恩。有一个数量的目标:一千。听起来很多,似乎不可能。然而,当作者开始感恩,哪怕那事物看起来再小不过:“晨曦里的光脚丫”、“火炉里的噼啪声”、“阳光下五彩缤纷的肥皂泡”,美好就在不知不觉中回来。那些构成生活的美好,很小,却很美丽;安静,却深沉。


事情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原本令人烦躁、焦虑的家务、忙乱、农场工作、孩子遭遇的揪心事故,纷纷变成一个个仰望神、享受神的机会。与现代对时间采取的均质切割相反,作者找到了“时间的圣所”:在某些时刻,这时间的质量是不同的。这样的时刻,是人亲近神、找到神所赐美好的时刻。作者说,她成为了“捕捉美的猎人”(69页)。


美!——极为合宜的提醒。


我们必须追寻神的美(112页),因为正是这样的美好将人引向敬拜(113页)。


或许,在这个时代,我们应该考虑在反复核实教义的同时询问:“我找到神的美好了吗?我的灵魂展现出这美好了吗?当别人看我的时候,看到了美好吗?”简言之,不仅我的教义正确,还有,我能让别人产生跟我做朋友的兴趣么?身边的人享受我的陪伴吗?
美,是可以被看见的,是直观的。基督徒需要有因信心而发生的,对美的直观。因为“信心就在灵魂的凝视之中”(116页)。


古希腊人不明白何以“真理”与“美”能够分开,卢梭在亲近自然中看见了人类群体生活的前提“怜悯”,而晚年的康德则在自然的美中发现了人类在审美鉴赏的基础上寻求生活秩序的可能。面对这个可悲、丑陋又浮华的世界,若基督徒在激发美这件事上毫无贡献,又如何能向世人见证、言说一位如此美好的神?


基督教伟大的传统:我们所信的这位神,不仅是创造、救赎、审判的神,而且他就是一切美善的来源;他的一切创造“甚好”,他所报告的禧年令人无比喜悦,他帮助那些无助、被压迫的人,将来他要实现的公义则带来终极美好的生活、一个被更新的世界。


在书的后半部分,作者进一步讲述了感恩的操练:行动,思想(记念),谦卑,服侍人,与神亲近。并且,她以极为优美的文笔和细腻的情感讲述这一切。我热切地盼望,基督徒们能够尝试重新发现包括文学在内的各种艺术的价值,因为这些艺术将人引向美。创作美好的艺术,曾经是基督徒的日常生活。


最后,我想加上一点。若我们愿意反思,这本书还能促进教会的合一。


当我第一遍读这本书时,几乎放弃了写书评的想法。因为我已然习惯了那种有可依循的思想脉络、有逻辑清晰的定义和论证、有归纳性的小结和总结的论证文体。反过来说,我可能有点丧失了对优美感的把握。


然而,当我再读(尤其是放慢速度)的时候,这本书牧养了我。


我并非女权主义者,然而本书的阅读经历令我反思某种男权的统治:为何我更期待教会出现一位能够熟练解经的姐妹(在我的想象中,那似乎真是很好),而更少期待自己(作为教会的牧者)被一位姊妹的灵修或文学作品牧养呢?或者,进一步,为何诸如逻辑、论证之类,被天然地理解为男性所长,文艺和情感被理解为女性的优势,在此是否有某种带有压迫性的文化?为何我看起来并没有同等地鼓励男性和女性都来追求清晰的论证,也同时发挥文学和艺术的才能呢?就我自己而言,或许,我应当先恢复一下文学感觉、学习一点文学表达。

信条当然并非不重要,但是,我们的情感是否得到了与信条所宣告的伟大真理相匹配的更新,变得美好了呢?感恩、喜乐、谦卑、服侍人,本是圣经所教导、所有门徒都应当追求的美德,那就尽力追求吧。


感谢那厚赐百物给我们的神。


最重要的,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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