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错乱的叙事

网上传李世默君关于中国崛起与“元叙事”的TED演讲,以下是我的观察。

反“元叙事”来源于利奥塔,他是后现代主义的代表人物。他的说法是这样的:“我将后现代一词定义为对元叙事的怀疑”;而“元叙事或大叙事,确切地是指具有合法化功能的叙事”。利奥塔经历过纳粹的统治,所以他攻击的首先是黑格尔,用一个“宏大叙事”证明政治实践的合法性。对中国人,比较容易的理解大概是“历史的车轮滚过来啦……”这样的措辞。

问题在于,利奥塔所说的“元叙事”(meta-narrative),实际上是“大叙事”(mega-narrative)。“形而上学”(metaphysics)一词,源于误解,因为亚里士多德将这卷书排在《物理学》之后,称为“meta”,后人则理解为“在上”、“超越于上”的意思。也就是说,形而上学是超越物理学的东西,是玄乎的学问。这样,大叙事与元叙事其实是有本质差别的。利奥塔和李世默讲的,都是“大叙事”,大叙事也是叙事,只不过特别大,大到形成压迫感,大到让人害怕而拜服。而“元叙事”,实际上已经不是叙事了,它应该是一种超越叙事的东西。

在这个意义上,海登·怀特讲的比利奥塔要正一些。他所说的“元史学”(meta-history)已经不是指一种历史撰述,而是指历史撰述背后隐藏的那些风格、修辞、意识形态。也就是说,人人都讲故事,讲故事就会有风格,无论你讲的故事内容如何,风格会暴露你更深的内心。

那么,李世默击倒了“元叙事”吗?恐怕没有。他只是否定了两种“大叙事”,一种是关于共产主义的叙事,一种是关于现代国家-民主制度的叙事。在否定大叙事的时候,李君自己也在讲一个故事,既然是讲故事,就会有风格和意识形态,就会有元叙事。小叙事,也逃离不了元叙事。

李世默的叙事是什么?先得看看他所攻击的大叙事。那两个大叙事,确实是大叙事,基本的架构是一种理性-科学话语的陈述,加上一个善恶二元论和一个完美的终点。这个大叙事的骨架来源于基督教,善恶争战,末后的天国。只是,圣经使用了大量的文体,包括诗歌、天启文学、预言、记叙文,等等,其修辞与理性话语完全不同。现代人是用一种理性的话语和修辞去替代圣经更丰富的(诗性)修辞。李世默否定了这两个现代大叙事的骨架,即善恶争战和末后天国,代之以小叙事,告诉我们,这些都是不可靠的,你最好关注的是当下,也不要关心善恶问题。然而,李世默却完全没有脱离现代的理性修辞,他用了大量的图表、数据、论证,这些与那两个大叙事并无不同。所以,李世默的演讲并没有摆脱现代的“元叙事”。

我要再深入一步。李世默的叙事,实际上甚至都没有脱离现代的“大叙事”。这个大叙事是——“国家”。在他的叙述中,国家是不证自明的,国与国可以有不同的模式,但国家的价值是先存的。甚至,李世默的叙事,是在为中国国家建立合法性,这恰恰是利奥塔所极力批判的“大叙事”。

我们快接近问题的核心了。李世默的问题在于,或者说,他的半吊子后现代主义的问题在于,使用了一个理性修辞来天然地建立国家的合法性,随后,在国家以下则铺开相对主义。实际上,他用了一个现代的大叙事做头,然后又用了一个后现代的小叙事做身体,而他的元叙事则仍然是现代的理性主义(还有功利主义)。在李世默那里,国家是天然合法的,而国家以下没有善恶之分,也没有末后的拯救与盼望,没有终点。万事皆相对,只有国家绝对。所以,绕到最后,我们又看到了利奥塔所反对的黑格尔的影子,国家变成了那个“绝对精神”,只不过这个绝对精神因为没有善恶和终末而显得精神错乱。

一个错乱的绝对精神,这才是当下中国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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