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手是啥?

一、丝绸之路

庆丰帝的讲话里依旧充满了历史话语,那么就先来讲历史。

第一,丝绸之路本质还是商路,大家要做生意,自然走出一条路来。丝绸之路发生的时候,海路还不通,一旦海路开放,没人还会去走中亚的陆路。第二,这条路需要沿路上有商业利益,且有繁荣的据点。丝绸之路能走通,要沿途国家多少能够做生意,沿途各国都要有能力维持安定。汉唐的时候,西域各国是繁荣期,现在是荒漠。第三,丝绸之路要有一个终点,即便是大致上的。也就是说,是要两头有货的。汉唐那时,那头是罗马。说穿了,是要从繁荣走向繁荣,那头不可以是一堵墙,不可以是贫瘠之地,不可以是还不知道先走走看。

至于“海上丝绸之路”,诉诸郑和,差异太大。郑和的船队自然够大,但其动机显然不是商业。明帝国在这一遭航程之后闭关。因此,论到郑和的船队,有意义的问题是——“我们是如何失去南洋的?”到现在东南亚还有许多华侨,怎么会有那么多华人留在那边?自然的啦。慢慢做做生意,人就过去了。华人适应力强、吃苦耐劳,容易立足。所以本来南洋是很容易变成中国势力辐射的范围,但是——失去了。现在都不会再有“南洋”的说法。怎么失去的呢?不面朝东南亚做生意啊。

有学者指出要用“内亚帝国”的视角观察“一带一路”,是有见识的。现代中国的版图,基本上继承自清。新清史的研究是有意义的,指出了清帝国的内亚性质。问题是,今日中国还需要借助或重建这一性质吗?

二、脱先

两个例子

围棋有个术语叫“脱先”,意思是棋盘上某处正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时,一方突然不理,径直落子到别处去。脱先有可能是妙招,是基于胜过对手的大局观,并建立在得失计算基础上,主动采取的战略行动。脱先也有可能是被动的、无奈的,因为在局部怎么走都走不好了,不如另辟战场,说不定走着走着,原来的死棋开始活动、开始有借用。

另一个,拼图。片数多的拼图是很难的,有时候,作为中心区域的人物面部,或者手部,或者图案繁杂的器物,一时拼不出来,眼睛累花了。于是乎,找到一个边角,是背景的天空和云彩,先拼起来再说,慢慢再往中间拼。

三、角力

外交战略,在乎角力,好比下棋,要让对方难受,自己成形,于各处落子,慢慢连成一片。

有些地方,是需要守的。守不一定是消极,能守住,是有实力。

中美角力,美帝在二战以后就把阵线布在日本、台湾、东南亚一线,中国要能在这条线上做文章,不起冲突,但把局势往自己这边扳。

朝鲜、台湾、南洋,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地方。

朝鲜是难局,大家走死,僵住不动。这个时候如果一门心思继续走死,那就真死了。日韩关系并不好,但中国实在没有魄力提出一个朝鲜统一的方案来,可能想都不会去想。没想象力,当然也是没实力。但是,要让美帝难受,把韩国拉过来,是一个很好的构想,如此日本的处境尴尬。现在么,这个局部被美帝主导了,中国要去附从美帝的计划,不从,又搞不定朝鲜,两头都付了极大的代价。

台湾。不得不说,刚刚一国两制的时候,台湾和美国都是有担心的。这个战略就是典型的以守带攻。提出一个很有想象力的构想,在自己这边捣鼓,捣鼓的时候,明显带着进攻性,同时又不是备战,和平得很,做做生意,大家就做一起去了。有一阵子台湾很紧张。

怎么搞糟的呢?没好好经营一国两制啊。香港糜烂至此,按眼下的局势,台湾已经没可能统一了。美帝守在这一线,也很安心。

南洋,更没有影响力,搞得邻国都要跟你吵架。看看美帝,拉美后院一定是牢牢控制住的。

这个真是有点奇怪的局面。如果从朝鲜、台湾到南洋一线都有好的经营,在东亚的领导地位就可以确立,日本日益尴尬,然后进一步发展与澳洲的关系,美帝就更紧张。

四、宇宙流

武宫正树的宇宙流,不取实地,落子都在五路以上,围大模样。

按眼前的局,貌似两角带一边都讨不到便宜,棋形极其难看。于是脱先,远远地去围一个大模样。

脱先的代价,就是让对方可以在你脱先的地方继续用子,巩固已有的利益。而脱先的获利如果不足以弥补,就很亏了。这样——能补得起来么?看不出来。

在现代围棋中,已经没有宇宙流的余地,而这种脱先的宇宙流,拿出去更会被同行笑话。对手要从外围侵消,还是直接打入在空里,都容易处理。

联络中亚,俄国冷眼看着,而且连印度都拉不拢。美帝随便玩两手,跟俄国亲近一番,甚或跟印度走近一点,这个空架子宇宙流就马上棋形碎裂。

五、帝国

全球化,美帝受威胁,一是欧盟,二是中国。欧盟从经济圈起手,且很有文化认同方面的建设。中国么,因为进入WTO加耍流氓,捞了一笔。

于是乎,美帝不要全球化了。美帝的战略很清楚,守住两洋,也就意味着孤立欧亚大陆。因为俄国衰落,孤立这片大陆不会形成对抗性的势力。东亚重地,破坏中国的东亚领袖地位;大西洋,造成英国脱离大陆,回到英美古老联盟,拉丁帝国建设进程势必瘫痪。

美帝走下坡路?或许有一点,但仍旧没有对手。对手们呢,并没有好的战略家和政治家。

一带一路能够被人从内亚帝国的视角去观察,就已经很失败了。前几十年的人口红利和在WTO耍流氓的收获,在自家后门外面荒滩上放一阵炮仗,差不多完了。

庆丰帝还以为提出了一种新的全球化,我看是条死路。说穿了,这个帝国没有一种精神、一种意识形态,是(至少看起来)足够美好、文明、令人喜悦的。在东亚碰壁的,拿到中亚荒漠,开头可以自娱自乐一阵,然后么,不会留下什么。反过来,这条路上得迎头碰上塔利班啊伊斯兰国啊,西域的安定都还有可能出问题。

总体上,美帝的格局还是罗马化,划定海上边疆,放任欧洲被蛮族入侵。天朝么,看起来自甘蛮族化,自行退回内亚帝国格局。跟周边邻国没有一个处得好(蒙古这样的国家都排华),你信能跟遥远的番邦处好?大概率是一场新西游记,撒币开路,一众虎狼化身小沙弥领件袈裟走人,接下去,弄不好还要啃你几口肉。

这个大概就是中国梦吧,作为一种与美帝现实主义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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